跨越山海寻根 续写百年情谊
《闽北日报》 (2026年10月19日 第6版)
程高登
(Gordon Trimble)
夏威夷大学经济学硕士、美国程氏基金主席,同时也是福州市荣誉市民、福建省“友谊奖”获得者、2025年度“感动福建”十大人物、2025年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,长期致力于中美教育与民间友好交往事业。二十余年来,程氏家族累计捐资达400万元人民币,促成美国普吉湾大学与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、福建师范大学建立长期校际交流合作,搭建起大洋两岸文化教育沟通的桥梁。

程高登翻开其父程闽岱所著的《The Trimble Boys》,讲述其父亲在延平的生活趣事。

程索尼娅尝试弹奏档案馆内收藏的老钢琴

程嘉尼拍摄的延平风光

程高登站在程氏族谱展板前
10月8日,程高登(Gordon Trimble)携妻子程索尼娅来到南平市延平区,带着父亲程闽岱(Robert Alford Trimble)留下的相册和所著《The Trimble Boys》,替父亲寻找家族旧迹。
一百多年前,他的曾姑婆程吕底亚(Lydia A. Trimble)远渡重洋来到中国,投身女子教育;祖父程嘉尼(Charles Garnet Trimble)在延平行医;父亲程闽岱在延平长大。此行,这位福州市荣誉市民、2025年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,循着延平区档案馆整理出的中美民间友好交往档案线索,逐一探访父亲童年生活过的土地、祖父曾经工作过的医院、曾姑婆创办的学校旧址,续写相隔大洋、跨越百年的“延平缘”。
他将延平称为“家”
“很高兴,我回家了。”
来到延平的第一天即将结束,程高登这样表达自己的心情。尽管来自异国,但家族的根系早已扎进延平的土壤。
程高登的父亲程闽岱1915年出生于古田,后来在延平长大,童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。1989年,程高登第一次陪其父亲程闽岱回到福建,妻子程索尼娅也同行。程闽岱当时年事已高,仍然惦念着儿时的中国朋友,却最终没能如愿。故人难寻,许多往事也无法再向亲历者求证,那次寻访留下的遗憾成为这个家族的一桩牵挂。
好在此前延平区档案馆收集发生在延平的中美民间友好交往故事,整理了相关档案资料,并举办了一场名为“鼓岭缘·延平情——中美民间友好之延平故事”的内部专题展。展览的消息经闽江大学教授传递到了程高登那里,了解情况后,他产生了极大兴趣,于是萌生了来延寻找家族旧迹的想法。
这一次,程高登还带来了他父亲留下的一本相册和所著的书。相册里的照片,大多是其祖父程嘉尼拍摄于延平生活的时期。延平区档案馆专题展厅里,一幅程氏族谱示意图的展板格外引人注意。展板记录的是一个家族与延平的渊源。程氏家族中与中国有密切联系的家族成员都被特殊标注了出来——曾姑婆程吕底亚、祖父程嘉尼、父亲程闽岱以及程高登本人。四位家族成员,四代人接续起了跨越百年的累世渊源。
档案馆里还保存着一架老钢琴。工作人员介绍,这架钢琴是当年像程嘉尼这样在本地安家的外国人带来的,可能是延平的第一架钢琴。
工作人员讲起这架钢琴时,程索尼娅走上前去,试着弹奏了几下。由于年代久远、未经调校,琴声已经走音。百年以前,程嘉尼一家还在延平生活。这架钢琴或许曾被程闽岱弹响。
1927年1月,北伐军与军阀的交战兵锋接近延平,美国驻福州领事馆仅给出半天的时间,要求在延美国人撤离。12岁的程闽岱只能随家人仓促离开延平,返回美国。离别匆忙,钢琴等大件物品无法携带,许多事也来不及妥善安排,程闽岱至此和中国朋友断了联络,这成了他难以释怀的遗憾。
父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,程高登并没有亲身经历过。循着父亲留下的相册和书,他来接续这份“延平缘”。
延续至今的教育缘分
程氏家族与福建的缘分,起于程高登的曾姑婆程吕底亚。1889年,程吕底亚来到中国,后来投身女子教育事业。1908年,她创办了华英女学堂(后改名华南女子大学、私立华南女子文理学院),建校之初,学校面临着经费和校舍等多重困难。1914年,校舍建设一度遭遇危机,程吕底亚在美国的兄嫂抵押农场、寄钱相助,工程才得以继续。学校此后培养了许多知识女性,为近代女子教育的发展作出了贡献。
如今程高登以自己的方式延续着曾姑婆程吕底亚的教育事业。他在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担任外籍教师,每年会在福州停留几个月,完成教学任务,而且分文不取。
在抗日战争时期,为避战火,华南女院于1938年内迁至延平黄金山,借用剑津中学校舍坚持办学。两所学校由此结下了历史渊源,延平也成为华南女院办学历史中的一段重要经历。
程高登来到剑津中学时,正值课间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在校园里活动,程高登头戴牛仔帽、穿着夏威夷花衬衫,马上吸引了学生的好奇心。面对这位外国长者,学生们并没有显得拘谨,都陆续围上前来打招呼。程高登与学生们挨个握手。学生握手时大方有力,交谈时也自然地注视着对方,热情直接的表现给程高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同行的华南女院教师向他解释,学生们称他“帅哥”的含义,听明白后,程高登开怀大笑。
华南女院延平办学,借用了剑津中学的部分校舍,位于黄金山。
绕过居民楼,眼前是一片空地,一棵大樟树长在空地中央,树干粗壮,枝叶茂盛。若不是有人指认,很难仅凭眼前的景象想到,这里曾经是一所学校的校区。
为确认老照片的拍摄地点,延平区档案馆工作人员先从旧地图上圈定区域,再用旧照片向周边居民求证,最终确认了这处旧址。老照片显示,当年这里曾是华南女院学生休息的草坪,照片中学生分批围坐,在暖阳下阅读。背景里如腕粗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成合抱的大树。程高登夫妇在樟树前驻足留影,将这棵大樟树和老照片一同收入镜头。
医院里的家族记忆
位于延平区中山路的南平市第一医院,“老南平”更习惯称其为“市立医院”,若追寻它更早前的历史,其前身可追溯至1904年创办的士吡哩医院。程嘉尼当年在延平的任职之地,正是士吡哩医院。士吡哩医院初建于延平,起初只有三四十张病床,随着百姓对其日益信任,后来增加到八九十张。
程嘉尼曾在士吡哩医院拍摄过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正对着镜头,身旁齐胸高的金属箱子是先进的X光机。程闽岱曾回忆,在当时180英里(约合290公里)范围内仅有延平拥有这一台X射线设备。程嘉尼的书信显示:1917年,士吡哩医院曾在约半年的时间里进行7500次治疗,且已经具备开展手术的条件。
不仅如此,士吡哩医院还开设医专班和护士班,开创了现代医学教育在延平的先河,培养了延平最早一批现代医学的医护人员,促进了现代医学在延平的萌芽发展。百年光阴流转。士吡哩医院已经发展成为南平市第一医院,一所现代化的三级甲等综合医院,继续守护闽北群众的生命健康。
在住院部20楼走廊,等待乘坐电梯下楼的间隙,程高登走到窗边。闽江和延平城尽收眼底。他指着城外的方向说,他父亲当时或许就住在那里。
从窗户望出去,眼前是现代的城市景观。一百年前,高楼尚未出现,程嘉尼从医院窗户望出去,看到的应该是另一番景象。程闽岱就在这座山城里长大,和中国的孩子一起玩耍。程高登转述过其父亲对夏天的回忆。每到夏天,家人就会去茫荡山避暑。“三千八百坎”是程闽岱记忆里一个格外深刻的印象。多年以后,程闽岱仍能记住这个地名的中文发音和与之相连的经历。
程闽岱回到美国后,一直希望能再回中国看看。程高登说他父亲很害羞,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情感。1989年那次,程闽岱终于回到了生长过的地方,随身带着中国朋友的老照片,除此以外没有更多的信息,寻访最终没能如愿。但这一次,程高登带着父亲留下的相册和书,循着档案馆整理出的线索,一处处确认旧址,替父亲走完了这段路。
离开延平前,程高登动情地说:“我在华南女院任教有22年的时间,前二十年,我一直在想着那些已经不能发声之人。在想百年前,他们当时来中国是什么样的情景。此番回延平,感谢中国人的帮助让我更好地了解我的家族,了解长辈的历史。”
这次寻访,一直陪伴丈夫身边的程索尼娅也秉持着同样的看法。在档案馆里,她曾指着程氏族谱示意图“程高登”名字下的空白处说:“将来还要把我们儿子的名字写在上面”。
(注:“士吡哩医院”中的“士”,原为左“口”右“士”的合字,旧时用于外语音译。因目前常用字库未收录该字,无法正常排印,本文暂以“士”字代替。)

